趙輝是第二天過來的。

　　李龍的電話打亂了他的計劃，趙輝原本打算從伊犁那邊回來後，去一趟南疆的。南疆有人打電話留言說得了一些皮子，其中有熊皮，讓他趕緊過去收了。

　　隻是回來後又看了李龍的留言，趙輝想着李龍這裡近，最多也就耽誤一天的時間，那就先過來吧。

　　知道趙輝今天要過來，李龍吃過早飯，帶着那些雪豹皮、熊皮，和顧博遠一起去了收購站。這時候收購站已經有人在外面等着孫家強一手拿着饅頭一邊開大院門把人放進來，讓他們排隊。

　　院子裡的茶水已經準備好了，明顯孫家強一起來就先燒了茶，這玩意兒太燙不能喝，通常最先燒好，等上班的時候是溫熱的，哪怕舀到碗裡有點熱，吹一吹就能喝。

　　看來自己沒白發獎金，這活幹的，多好。

　　李龍和孫家強笑着打個招呼，先把那些皮子放進後面的庫房，然後到了前院。

　　李龍和顧博遠到來，意味着收購站正式開始收東西。孫家強把饅頭放在窗台上準備過來幫忙，李龍擺擺手說：

　　“你先去吃，我在這裡打下手，等你吃完過來換我。”

　　他不是資本家，沒那個壓榨員工的想法。孫家強幹的很好，早上一起來先收拾院子，再燒茶水，當然隻吃幹饅頭也有懶的因素。

　　不過再怎麼說人家是大人了，不好說這個事情，李龍便接手了他的活。

　　有二道販子便在門口開玩笑：

　　“喲，李老闆親自打下手，那今天這價格就是低點兒我也認了……”

　　“那行，你這張黃羊皮子我就按殘皮算了。”李龍便也笑着說，“二十，你覺得咋樣？”

　　“可别可别可别……”那個販子頓時就緊張了，急忙擺手：“我就是開個玩笑嘛……我這皮子雖然不算全皮，但上面就兩個槍眼，你看啊，一個在屁股上一個在腿上，都是無關緊要的地方，好歹加一加嘛……”

　　“哈哈哈，我也是開個玩笑，估價的事情，我不做主。”李龍一邊收拾着櫃台一邊回應。

　　“三十。”顧博遠把那張皮子翻看了一下，果然如那個販子說所，兩個槍眼都無關緊要，但皮子是春皮，毛色不太好，所以就給了價。

　　販子顯然是自己估算過的，差不多，點點頭。顧博遠便記賬，付錢，李龍則把皮子拿起來放在一邊，這皮子沒鞣過，像一張紙闆一樣，硬硬的，卷不起來。他要等其他賣皮子的人過來，幾張皮子收一起再往後面拿。

　　孫家強有些不好意思，三下五除二把那個饅頭吃了下去，結果還噎着了，他急忙去了外面，舀了小半碗茶，邊吹邊喝，喝了好幾口才把嗓子眼的饅頭給壓下去，長出一口氣，臉已經漲的通紅了。

　　回到櫃台裡，接手了李龍的活，李龍笑笑，就去了後面，看孫家強已經把野蘑菇幹又晾曬上了，便過去看了看。

　　昨天半下午的晾曬，這些野蘑菇隻是縮了一下，主要還是看今天晾曬的情況。

　　他順帶着檢查了一下倉庫裡的其他皮子。準備賣給趙輝的那些皮子都已經整理好了，雪豹皮和大半張熊皮單獨擺放，這是給趙輝的驚喜。

　　上午十二點多，趙輝帶着人過來了。

　　幾次來李龍這裡，他基本上已經确定，每次過來，李龍這裡的皮子都堆了不少，一個人是搞不定的。

　　他又不太喜歡雇車，所以帶着人過來，直接把皮子背到車站，能省點運費。

　　挺精打細算的。

　　“雪豹皮？三張？”趙輝原本看着庫房裡這麼多皮子，覺得挺不錯的，但很快目光就停在那幾張雪豹皮上，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

　　“李老闆啊，還是你利害……我看看我看看……咦？還有熊皮？這熊皮有點小……殘了啊？殘了也行……”

　　量大管飽，三張雪豹皮，已經讓趙輝覺得這一趟真是來的太對了。再加上大半張熊皮，那就更好了。

　　至于倉庫裡剩下的那幾百張其他皮子，當然是錦上添花。

　　當然，以趙輝的眼光，他知道那幾百張皮子賺的錢加起來，不低這三張雪豹皮能給自己帶來的利潤。

　　最終，三張雪豹皮子，搭上那大半張熊皮，八千七的價格，雙方都滿意。

　　剩下的兩百多張皮子，一張張檢查下來——其實這時候趙輝檢查的就有點不是那麼認真了。最終定價九千五，和李龍估算的差不多。

　　他已經在盤算着這一趟自己先不去南疆，要親自摁着三張雪豹皮去口裡，鞣制加工，然後再說出售的事情。

　　自己這兩年從北疆弄到的好皮子，大受客戶的歡迎，有些人已經提前訂貨了。

　　雖然這春皮不如冬皮，但這可是雪豹皮！

　　現在全國雪豹皮就西北那幾個省份有出産，而且量也不大。

　　這玩意兒雖然不如虎皮那麼尊貴，但說實話卻頗受一些貴婦的喜歡。

　　這一趟，趙輝覺得自己至少能賺個五千塊！

　　李龍也挺滿意的，總價和自己估算的差不多。山裡帶回來的那些皮子加起來不到兩台拖拉機的價錢，但加上玉石就差不多了。

　　李龍算是沒怎麼賺玉山江他們的錢，倒是收購站收來的這些皮子，賺了兩千多塊錢。

　　也行了。

　　趙輝招呼自己帶來的人把皮子裝好背着就出了收購站，他和李龍握了個手，匆匆離開了。

　　一萬多塊錢放在手裡不很安全，李龍把錢收進包裡，帶着就出了收購站，先放起來再說。

　　其實已經習慣了，每隔段時間就能收入一兩萬塊錢，李龍或存銀行或放在家裡，其中一部分要放在收購站作為流動資金。

　　基本上收購站已經進入到了良性循環階段，現在李龍手裡還存着許多現金，暫時不知道往哪裡投放。

　　他雖然知道後世的發展走向，但在投資方面還是很謹慎的。

　　畢竟經濟頭腦在鍛煉，但兩世為人都是老農民，眼界方面還是需要提高。

　　把錢存好後，今天這一上午也就過去了。他猜測肖克來提或者牧業隊可能會去山裡，不過李龍并沒有着急趕過去。

　　反正現在玉山江和塔利哈爾的拖拉機在給自己的部落打草，所以根本抽不開，就算條件談好了，也是十天後才能幹活。

　　不急。

　　七月份，孩子們已經放假，街面上人多了一些，哪怕天熱，依然有不少鄉村的人過來，或買東西，或賣東西，或帶孩子出來見見世面。

　　終究會越來越熱鬧的。

　　第二天李龍開着吉普車去了山裡。山上的路已經曬幹變硬不再泥濘，原來的車轍印子也在慢慢變淺。

　　路過清水河村的時候，李龍發現這邊的麥收已經接近尾聲，一台拖拉機正在麥場上拉着滾子打轉，有點遠，看不清上面坐的是不是孟海。

　　他的吉普車沒停，直接開進了山裡，到了玉山江的冬窩子。

　　冬窩子這裡隻有一個人在準備着中午飯，其他人都散出去了。

　　山谷中能聽到轟隆隆的拖拉機聲響，顯然打草工作正在進行。

　　做飯的人李龍隐約記得叫葉爾蘭，老實憨厚的年輕人，不怎麼說話，看到李龍過來也隻是局促的笑了笑。

　　他在打馕。

　　哈薩克馕和維吾爾的馕不太一樣，馕比較厚，和面的時候通常會加牛奶——現在沒這個條件，基本上就相當于圓形的烤餅。

　　當然，很好吃。

　　鍋裡煮着肉湯。前幾天打的馬鹿和狼，骨頭大部分已經吃掉，肉還留一些風幹的，今天就是吃肉湯泡馕。

　　“塔利哈爾他們打到東西沒有？”李龍走到馕坑邊上，問葉爾蘭。

　　這些名字有些也挺迷，叫别克的比較多，姓“葉”的也不少，葉爾森、葉爾蘭、葉爾江……還有革命别克和紅星杜蘭之類的。

　　嗯，很有時代氣息。

　　“沒有，塔利哈爾出去了一趟，說是碰到一群野豬，沒有打。”

　　那就沒辦法了，打了也吃不了。而且這邊還有肉，不急。

　　“他們采了一些蘑菇，在那個屋子時放着。”葉爾蘭說道，“說你過來的時候就拿上。雖然獵物沒打上，但蘑菇是真的多。”

　　李龍推開冬窩子閑房子的門，看到裡面果然放着四五麻袋野蘑菇，還有一些因為放不下，幹脆就堆在了地上。

　　玉山江塔利哈爾他們是山裡人，對于山裡的東西在哪一片生長是非常清楚的。以前不采蘑菇是因為不吃，現在需要的話，采起來還是很容易。

　　當然也是隻針對山裡人。尋常人這時候進山，能找到野菜，找到一點野蘑菇就已經很不錯了。也隻有常年在山裡呆着的人，才能在什麼季節采到應季的東西。

　　李龍看着這足有兩三百公斤的野蘑菇，笑了笑，便往車裡裝。

　　如玉山江所說，和牧民們之間，他不需要客氣，客氣就是看不起朋友了。他幫着玉山江他們的時候，也沒想着讓他們客氣，都是相互的。

　　吉普車都裝滿了，勉強把這些蘑菇裝下，李龍便和葉爾蘭說了一聲，讓他轉告玉山江他們，自己把野蘑菇拉走了，明天再來。

　　走的時候葉爾蘭已經把第一坑馕烤了出來，李龍拿了一個，掰了一塊，邊開邊吃了起來。

　　嗯，真香！

　　汽車還沒出這條溝的時候，他就看到了牽着馬往這邊走的肖克來提。

　　馬背上有兩個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用說，裡面裝的肯定是野蘑菇。

　　看到吉普車，肖克來提大喜，急忙加快了速度迎了上來，等吉普車到的時候，他把馬牽着到了路邊。

　　李龍停下來，熄火下車，笑着問道：

　　“這裡面都是蘑菇嗎？收獲不少啊！”

　　“哈哈，還可以呢。”肖克來提也笑笑。他還擔心過來的時候碰不到李龍，如果那樣的話，自己就沒辦法當場拿到錢了。

　　沒想到李龍真的在，那現場交易，自然開心。

　　“來，卸下來我看看吧。”李龍看到肖克來提的表情，便知道他此刻心裡急切着想着的是趕緊把野蘑菇賣給李龍。

　　李龍說話的時候，肖克來提已經從馬背上解下麻袋，攤開口子給李龍看。

　　李龍看了一眼，皺了皺眉頭，說道：

　　“肖克來提，我給你說過的嘛，這個蘑菇要弄幹淨，你看你拿來的這些蘑菇，根子上不少都帶着土和苔藓，這個雜質太多了。”

　　說着李龍打開吉普車的車門，拉開一個袋子解開袋口讓肖克來提看：

　　“你看看這個，根子要麼清理幹淨，要麼切掉剪掉，不然的話弄回去我們還得重新收拾。”

　　“哈哈，”肖克來提幹笑着，“這個嘛，弄的有些匆忙了，你就包涵一下子嘛，下次，下次我一定弄幹淨。”

　　肖克來提是葉拉娅的叔叔，一開始李龍對他還有些好感的。這位有些經商思維，自己這邊一提，他就能想到去收野蘑菇，應該是能賺錢的。

　　但是現在拿來的這些東西，加上他說的話，讓李龍看着就感覺這個人，有些油滑了。

　　說實話，那好感直接就敗沒了——畢竟先前給他說過的，要處理幹淨，不然會扣錢。

　　顯然，他沒聽進去，可能隻聽進去一公斤兩塊了。李龍又翻看了一下另外那一麻袋，有幹淨的有不幹淨的，明顯不是同一個人采的。

　　說明這些野蘑菇是他收來的。

　　至于多少錢收來的，李龍不管，但這個風頭不能開——開了之後，以後收蘑菇，恐怕就壓不住價了。

　　說實話，李龍能在收購站把這些野生資源價格給提到現在這樣，得益于他有往口裡的出貨渠道。

　　一些小的收購站或者二道販子給的價低，是因為他們的貨隻能在本地出手，提不起價。

　　所以李龍給的價，按他的出貨價來比有點低，但對于賣家來說，其實這個價已經很高，基本上沒多少競争者了。

　　所以李龍才會對品質要求非常的嚴格，質次，那就價低，沒什麼商量。

　　“你這些蘑菇，東西多，但品質上不去。”李龍直說，“所以給不了兩塊。要想要兩塊的話，我現在就給你除皮——你來的時候肯定稱過吧？”

　　“稱過稱過，”肖克來提一看李龍較真，原本想争一争的，也沒了底氣，李龍給他說過品質問題，是他沒在意，覺得隻要收上來就行，憑着有葉拉娅的關系，糊弄兩句，說兩句好聽的，說不定這個年輕人就讓自己給糊弄過去了。

　　沒想到人家會較真啊。

　　“我掂一掂。”李龍一手一個麻袋提了起來，掂了掂說道，“你這兩麻袋野蘑菇，差不多有八十一二公斤吧？加上麻袋應該不超過八十五公斤。”

　　“對對對……”李龍露了這麼一手，肖克來提震驚了，急忙說道，“我稱的，連皮，八十四公斤半……”

　　“裡面雜質不少。”李龍說道，“要按兩塊錢算的話，至少要給你除掉十五公斤的雜質，你這裡面帶的土太多了。下面我還沒看，不過……”

　　李龍放下麻袋，伸手在麻袋底腳捏了捏，示意給肖克來提看：

　　“都不用把蘑菇倒出來，你看，這些能捏在一起，肯定是泥巴了。”

　　肖克來提紅着臉說不出來什麼了。

　　“頭一次做生意，有葉拉娅呢，我也給你個面子，按七十公斤算，就是一百四十塊錢。”李龍說道：“怎麼樣，賣不賣？”

　　“賣賣賣！”肖克來提急忙說道，“肯定賣的，謝謝你啊！”

　　李龍一打一壓再一提葉拉娅，讓肖克來提的心忽上忽下的，眼下終于說收了，他也算放下了心。

　　其實自己付出的多少呢？加起來都沒有五十塊錢吧？本身收的時候其實看到這些雜質，肖克來提也是壓了價的。

　　隻是他壓過價，賺了便宜之後，就沒管了，現在後悔了，如果收的時候嚴格一些，收來之後自己再處理一下，是不是可以少扣一些雜質？

　　“後面如果還是這麼髒，那我就不收了。”李龍掏出錢來，數出十四張大團結遞給肖克來提，然後說道，“我給你說，我這些蘑菇要賣到口裡去的，如果太髒的話，人家也不要，我這邊不就白收了？”

　　肖克來提接過錢，給手指頭上蘸了點唾沫，仔細數了兩遍，才放進了兜裡。

　　李龍已經把兩麻袋蘑菇紮好口綁在了吉普車的上面，沒辦法，裡面已經塞不下了。吉普車上面雖然是軟篷布，但有杠子作為框架，綁好了還是能撐住的。

　　“這兩天我都會在山裡，你要再收來蘑菇，就送過來，當然，送到縣裡收購站也行。”李龍上車的時候對肖克來提說。

　　說完後就開車離開了，肖克來提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伸手想要招呼李龍，但吉普車已經開遠了。

　　麻袋還沒還給自己呢！

　　不過想想這麻袋也是按野蘑菇的價格賣給了李龍，肖克來提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賺了呢。

　　畢竟兩個麻袋不到一公斤，可賣不到兩塊錢！

　　一天賺了近一百塊錢，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現在，必須，立刻，肖克來提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趕緊去到自己熟悉的那片山裡，繼續找人采蘑菇了。

　　當然，這一次得幹淨些，用點心了。

　　不過，自己是不是忘記了什麼事情？挺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