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簾一挑,那個夥房的老軍走了進來,手裡拎着一個很大的木制食盒。
在門簾挑起的那一瞬間,就已經足夠讓秦懷玉看清了外面的景象,天色幾近昏暗,而雪确實已經停了。
這一點從老軍的身上也可以看出,他的頭發和衣服上面都很幹燥,并沒有殘留的雪以及雪化之後的痕迹。
老軍是朔方城的原住民,給邊軍做了一幫子的飯食,若是論起資曆,他老人家可是邊軍最老的老前輩了。
雖然偌大年紀還是一個夥夫,看起來似乎很沒有出息,不過,朔方城的邊軍将士,上至大将軍,下到小卒,所有人都對他尊敬有加。
即便是軍中的刺頭,見到他老人家那也是畢恭畢敬,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老軍将食盒放在書案上面,揭開蓋闆,端出一大盆子熱氣騰騰的羊肉,還有一小碟子青鹽。
趙無敵一瞅,好家夥,那盆子可真夠大,也是木頭制的,油光锃亮,冒着熱氣。
他很是懷疑,老軍是不是把自己洗臉的盆子給拿來了?
再一看那小碟子确實夠小,尤其是和那盆子一比,堪稱是慘不忍睹,稍不注意都難以發現。
就那麼小的一個小碟子,裝了一撮青鹽,老軍當作寶貝一樣,輕拿輕放,生怕一不小心給摔了似的。
确實是一撮青鹽,趙無敵盯着小碟子仔細看了幾眼,并暗暗衡量了一下,覺得沒有比“一撮”這個詞更加确切。
“瞧你那慫樣!那可是青鹽,也不灑……拿盆水照照自己。”沫兒發現了趙無敵鬼鬼祟祟地偷窺青鹽,立馬張開小嘴,搶白了一頓。
趙無敵翻着白眼,心中充滿了怨念:不就是青鹽嗎?老子出身在揚州,家中就有鹽引(明朝頒發給鹽商的銷售執照),拿上好的雪花鹽給你鋪地都行。
不過,他忽然想起,那些都和他沒有關系了。
他已經死了,再也回不去了!
而今生今世的他,家雖然也在揚州,但卻沒有鹽引,就連青鹽都沒有。
特麼的,老子混得連口青鹽都吃不上,這世上還有比我慘的嗎?
同時,他又後悔,為什麼以前就沒有學學怎麼曬海鹽呢?
這可是大唐,一個極度缺乏食鹽的年代,如果掌握了大明曬海鹽的技術,那還不得立馬成為富甲天下、富可敵國、富得流油……
不過可惜的是,理想是青鹽,現實是空白。
沫兒看見趙無敵那懊惱和羞怒的模樣,還以為是被她說破了詭計,抓住了痛腳,不禁得意得嘿嘿笑起來。
除了一大盆子羊肉和一小碟子青鹽以外,老軍又揭開一層隔闆,拿出幾大塊油汪汪的胡餅,是用糜子面烙的,裡面夾着剁碎的羊肉。
老軍收拾好食盒,搓着手笑道:“老漢不知道司馬和參軍也在這裡,因此隻拿了大将軍的一份,您二位是在這吃還是?”
這個年代吃飯還是實行分餐制,一人一張矮幾,一份飯食,各吃各的,而且,還不能浪費。
吃不下也得硬塞進肚子,誰讓你要那麼多分量的?不知道一粒粟、一粒麥來之不易嗎?
趙無敵聽了老軍的話,傻眼了:這是大将軍一個人的餔食?我的老天爺,大将軍莫非是飯桶不成?
估計是老軍聽聞大将軍受了傷,因此給額外添了些分量,這也無可厚非,病人嗎,總要額外照顧一些,沒有人會有異議。
秦大将軍哈哈一笑,沖左膀右臂道:“這是軍中,沒那麼多講究,再讓老劉頭給添點,咱們一起樂呵樂呵!”
“好啊!卑職就跟着大将軍沾沾光了,可惜沒有酒……”趙參軍将大盆子朝秦懷玉面前挪了挪,然後,在一旁坐下。
“老趙,你喝呀,酒有的是。等你喝好了,老夫正好拿你祭旗。”魏司馬也找了個位置席地而坐,眼睛盯着趙參軍,咧着嘴嘿嘿冷笑。
“我說老魏呀,陪大将軍吃頓飯,你都不放過我。看來,上輩子,老子一定差了你的錢沒還。”趙參軍笑罵道。
秦懷玉手裡抓着一截羊腿,忽然看到趙無敵還杵在那兒,于是說道:“趙無敵,到了餔食的時辰了,要不,一起過來吃一口?”
見趙無敵正要開口,站在他側面的沫兒忙踢了一腳,并狠狠地拿眼瞪他,下巴揚了揚,那意思……
趙無敵又不是傻子,還能不明白她的意思?
這年頭等級森嚴,上下尊卑有别,大将軍隻是随口那麼一說,豈能當真?
其實,即便是在大明,又何嘗不是如此?在嚴世藩巡視東南抗倭的時候,胡宗憲設宴招待嚴世藩,趙無敵就沒有資格列席。
趙無敵謝絕了大将軍的好意,随即與秦大山等親兵一起到夥房,吃了每人一份的餔食,也就是晚飯。
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羊湯,幾塊肉,一個很大的糜子馍,每人一份,包括沫兒和老軍都一樣。
邊軍的夥食是定量的,不論老少,每個人都一樣,誰也不比誰多吃多占,除非你混成了将軍。
沫兒拿一個麻布袋子,挨個發東西,這讓趙無敵很是好奇,不知道是啥寶貝。
沫兒很快就到了趙無敵面前,伸手遞給他一樣東西,因為太小,差點沒接住,惹來沫兒老大一頓埋怨。
趙無敵用兩根手指捏着那“寶貝”,借助竈火的亮一看,個頭和豆子差不多大,三圓四扁的,顔色黃不拉幾。
趙無敵懵了,這是啥子玩意兒?
莫非是藥丸?
吃個晚飯不至于還要先吃一粒藥丸吧?
他四處一踅摸,看見大家夥拿舌頭舔,愣了一下,覺得還是入鄉随俗的好,畢竟還沒有做到将軍,适當裝轉傻子也不錯。
于是,趙無敵也舔了一下,有點苦澀,也有點……鹹。
他明白了,感情這就是鹽,于是,他的臉也跟鹽一樣苦澀了。
就這玩意兒,擱在他大明的家裡,連狗不理。
他的心……受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