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沒人說話。

　　一陣沉默後，賀淼淼急了。

　　「我說呢，聽到我懷孕不高興，還要跟我離婚，原來是外面有孩子了，還拿生病騙我眼淚！」

　　賀祁舟：「……」

　　他看看趴在腿上，睜著一雙又黑又圓大眼睛的女孩。

　　越看越覺得熟悉。

　　他掀眸看向顧沉敘。

　　果然，很像。

　　顧沉敘開口：「不是我的。」

　　賀祁舟瞭然：「你哥的。」

　　也就是明檀的女兒。

　　「去找你媽媽。」

　　小女孩立刻抱住賀淼淼：「媽媽！」

　　賀淼淼：「……」

　　賀淼淼也反應過來了，她坐到椅子上，看向一旁的明檀。

　　「你女兒？」

　　明檀點點頭。

　　小女孩跑去找親媽。

　　「媽媽。」

　　明檀給她抱到一旁的椅子上，給她倒了果汁喝。

　　飯菜還沒上。

　　小女孩乖乖喝著，看大家都看她，沖他們笑。

　　那個梨窩跟明檀偶然笑起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咳咳……」賀淼淼跟賀祁舟道歉，「我也是一時驚到了。」

　　賀祁舟握了握她的手，倒也沒說什麼。

　　他雖然眼裡還能看出來愛自己，但他的沉默彷彿回到他們還沒戀愛的時候。

　　賀淼淼不是滋味。

　　飯菜陸續上來，賀祁舟事無巨細的照顧，明檀說不能吃的，他都記下來。

　　賀淼淼也記得他絕對不能碰的。

　　一頓飯的氣氛還可以。

　　半途，有個男人走進來。

　　小女孩一下滑下椅子，跑了過去。

　　「爸爸。」

　　賀淼淼知道顧家兄弟是雙胞胎，但一直也沒機會見過。

　　他們兄弟倆也很少同一時間出現。

　　她還以為當初顧家變故，他們兄弟倆裝呢，為了穩定外部因素。

　　「有點事，來晚了。」

　　顧沉述和顧沉敘長相一模一樣，但性格不同，也好區分。

　　一樣的桃花眼，顧沉敘永遠一片冰冷，但顧沉述卻含情脈脈，對視上感覺他愛你許久的樣子。

　　「那要懲罰爸爸。」

　　「好啊，怎麼懲罰？」

　　顧沉述自然在明檀身邊落座。

　　明檀對著賀淼淼那點溫柔和氣，一下子消失，三十六度五的嘴說出零下二十度的話。

　　「滾過去。」

　　賀淼淼眼睜睜看著顧沉述往旁邊挪了一個位置，把女兒放在兩人中間。

　　他神色未變，那桃花眼帶著笑意，看明檀，愛都要溢出來。

　　但他倆之間的愛恨情仇，賀淼淼也是不清楚的。

　　圈子不同，她隻知道顧家曾給賀奶奶看過病。

　　可不在一個城市，來往不多的。

　　她準備等會兒回病房問賀祁舟。

　　賀祁舟不八卦，但他能調查出來。

　　「唉。」

　　小女孩忽然重重嘆氣，一副無奈，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爸爸，你太菜了，不會這輩子都哄不好媽媽了吧？」

　　六七歲的孩子對世界充滿好奇，還話多。

　　有什麼說什麼，沒有大人綜合考量。

　　賀淼淼摸上小腹。

　　以前覺得害怕生孩子，但真的有了，她居然很期待，有個跟她和賀祁舟相像的孩子。

　　隻希望性格可以像她。

　　像賀祁舟有點悶了。

　　顧沉述給女兒剝蝦，也給明檀碗裡放了。

　　明檀直接丟到盛著殘渣的盤子裡。

　　顧沉述後來也沒再惹她，隻照顧女兒。

　　「爸爸努力。」

　　後半程，這吃飯的氛圍就詭譎起來了。

　　除了小女孩偶爾說話，其他人幾乎沉默。

　　飯後，一行人回了醫院。

　　都到賀祁舟的病房。

　　雖然覺得不可能，顧沉敘還是問了一句：「不能說你接觸了什麼物質嗎？隻告訴我和大嫂呢？」

　　賀祁舟搖頭。

　　他很為難。

　　誰知道，病房門被敲響，進來的人讓他瞳仁一縮。

　　「您……」

　　「不用動，你的事我們都知道了，但實在是需要保密……我們不能完全確定，一點風聲不傳出去。」

　　賀淼淼想說話，被賀祁舟按住，「理解。」

　　就算是跟顧沉敘和明檀說，但治療不可能隻有他們兩個，需要藥物什麼的，很難完全保密。

　　他還要留在這裡治療，沒有不透風的牆。

　　「但我們也不是完全沒有人情……麻煩顧醫生跟我來。」

　　顧沉敘跟著出去，聽他附耳說了一個詞。

　　他神色多少有一絲變化。

　　「您放心，絕對不會散出去。」

　　「其實你要是留在燕城軍醫院，我會說的更清楚，那個地方總歸比你這裡安全。」

　　顧沉敘不卑不亢：「您說的，也夠用了。」

　　「我自己的地方總是舒適些，畢竟他這個病很棘手的，燕城我不熟悉，怕治療受限。」

　　目的也達成了，那人來的迅速走的迅速，怕留的太久，留下痕迹。

　　顧沉敘回到病房，跟明檀耳語一句。

　　明檀臉色凝重：「這麼模糊？」

　　顧沉敘：「至少知道一個方向。」

　　「那這樣，雙管齊下，我來針灸，你去看看能不能配出藥物，抑制不住，再開刀。」

　　明檀的決定，顧沉敘也是這麼想的，他跟賀祁舟說：「周期會很長，但你不要放棄，你老婆孩子都陪著你。」

　　「而且你老婆在這裡養胎，有我大嫂，絕對沒問題。」

　　賀祁舟點了下頭。

　　都這種時候，他也隻能配合，不然賀淼淼又要哭。

　　他真看不得。

　　想到這裡，他剜了賀承蘊一眼。

　　賀承蘊：「……」

　　隨便吧，這種時候，他委屈點沒事。

　　「要加油哦。」

　　忽然，小女孩開口，還來跟賀祁舟擊拳，「等妹妹出來，我要送妹妹禮物。」

　　賀祁舟眸光掠動，開口時喉間乾澀。

　　「你怎麼知道是妹妹？」

　　小女孩笑：「我就是知道呀。」

　　「……」

　　明檀按按女兒的腦袋，「我們甘甘這本事，還沒滑鐵盧過。」

　　賀淼淼也覺得挺驚奇的，「可我才一個月，還是個細胞，都不知道能不能到三個月……」

　　「會的！」甘甘脆生生說，「妹妹很厲害的！」

　　就當是安慰吧。

　　賀淼淼笑道：「阿姨信你。」

　　「信我就對啦！」

　　「噗嗤。」

　　賀淼淼握住賀祁舟的手，「要是有這樣可愛的女兒，挺好的，你說呢？」

　　賀祁舟收回在甘甘臉上的視線，對著賀淼淼亮晶晶的眼睛，鄭重道：「我會好好治療。」

　　眾人都鬆口氣。

　　顧沉敘道：「今晚好好休息，明天開始。」

　　明檀出病房前，留下一個小藥瓶，跟賀祁舟交代：

　　「如果疼醒，就立刻吃，或者按鈴，安排了護士在。」

　　「我來。」

　　賀淼淼懷孕，賀承蘊開口，「我就在沙發上睡。」

　　顧沉敘拿了一個臨時的按鈴，「你去隔壁。」

　　賀承蘊拿上另一個，跟賀祁舟說：「大哥，有事一定按，不要強撐，大嫂懷著孕，別讓她著急。」

　　賀祁舟應下來。

　　賀承蘊去了隔壁。

　　顧沉敘說：「我住醫院，你發現不對給我打電話，外面護士值班，我交代過了，你也別一直不睡，你大嫂懷孕，很多事都需要你。」

　　賀承蘊點頭，謝過他們。

　　顧沉敘率先轉身離開。

　　賀承蘊也進病房。

　　走廊剩下明檀一家三口。

　　「走了甘甘，回去睡覺。」

　　顧沉述跟著，「我送你們。」

　　明檀沒說話。

　　但是甘甘小嘴嘰嘰喳喳的。

　　顧沉述耐心聽著，耐心回復。

　　偶然被她冷不丁的童言童語弄的笑出聲。

　　明檀卻面無表情。

　　「你心態是真好，全世界死了，也不會讓你的心情受到影響。」

　　顧沉述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那雙桃花眼終於褪去了含情脈脈，可看著明檀的時候，還是充滿愛意。

　　「你可以影響我。」

　　……

　　到了車庫。

　　明檀帶著女兒坐在後座。

　　後座準備著兒童座椅。

　　顧沉述等她坐好，發動了車子。

　　住處不算遠。

　　但顧沉述的車速很慢。

　　這個時間，路上沒什麼車，二十分鐘的路，開了一個多小時。

　　甘甘已經睡著了。

　　到了地方，明檀下車，從另外一邊比較方便抱孩子出來。

　　路過主駕駛，就被扣住手腕抵在了車身上。

　　明檀面無表情的看著跟前的男人。

　　「現在天氣是暖和，但車裡睡覺，對孩子還是有風險的，不是真心關心孩子，就別過來假惺惺。」

　　再刺耳的話，顧沉述也聽過了。

　　甚至這麼多年，都給罵的百毒不侵了。

　　「她的身體多好，你最清楚，你親自養出來的。」

　　「所以？」

　　顧沉述低頭，更加貼近她，「所以，在車裡睡一會兒，不會有什麼問題。」

　　「主駕駛開著門，空氣也流通。」

　　明檀在他快要碰到她唇瓣的時候，側開了臉。

　　男人的吻輕輕落在她臉頰上。

　　她睫毛顫了顫。

　　「你要是心裡真放不下我小舅，就不會生了我的孩子。」

　　「你明知道她怎麼懷上的……」

　　明檀狠狠踩在他的腳面上，還用力碾了碾。

　　顧沉述眉頭都沒皺。

　　「不跟我和好，難道讓人說她是強……之下的產物？」

　　明檀眼睛瞬間紅了，但她咬死沒說話。

　　這樣的對峙，這些年反反覆復，數不清多少次。

　　她如果回應，他就會說結婚的事情。

　　「放手。」

　　顧沉述手上還用了力。

　　「明檀，你能躲多久？等孩子長大，她就要開始明白，這個世界，不可能完全藏著秘密。」

　　明檀煩了，「就不能因為感情不合，所以爸爸媽媽沒在一起？」

　　「或者什麼合理的理由，都是可以遮掩過去的。」

　　顧沉述笑了，很殘忍，「我不願意。」

　　「……」

　　明檀深吸口氣，「她是一條生命，不代表我對你……」

　　「不管你什麼理由……」顧沉述打斷她，「她怎麼來的，不會變。」

　　「明檀，從你決定生下她，就背叛了我小舅。」

　　「所以，你隻能跟我結婚。」

　　「我給你的時間夠長了，已經沒有耐心。」

　　明檀咬牙，「你信不信我不治療賀祁舟，讓賀家掀了你的醫院？」

　　「可以，我可以跟你——殉情。」

　　「……」

　　「媽媽！」甘甘醒了，打破沉默，「爸爸，你又欺負媽媽！」

　　「我決定三天不理你。」

　　她會解安全座椅的卡扣，努力爬出來，打開車門下來，推開顧沉述。

　　「媽媽，我們回家！」

　　明檀被她拉著回去，眼神複雜。

　　其實，留不留，是糾結過的。

　　當時，想著順其自然，甚至去了戰火連天的地方做醫生，還爬山採藥等等行為，她都沒掉。

　　生出來還很省事，不哭不鬧，吃飽就睡，身體也好，幾乎沒生過病。

　　也就是偶爾不注意，玩瘋了摔跤，或者跟哪個小朋友打架了。

　　有時候也是在想，她留下是不是某人在冥冥中讓自己……忘了他？

　　顧沉述靠著車身點了支煙。

　　眉眼模糊。

　　等一扇窗亮了燈，他才驅車離開。

　　……

　　賀承蘊這一晚沒睡。

　　他向來能熬夜。

　　一早，就去給賀祁舟賀淼淼送早餐，並看看情況。

　　「沒什麼事吧？」

　　賀祁舟搖頭，「吃藥了。」

　　賀承蘊鬆口氣，轉身出去給池書文打電話。

　　池書文看到賀承蘊來電，臉都沒洗，就下樓，讓一家人都聽。

　　聽到賀承蘊說能治療，賀家人都鬆口氣。

　　賀大伯母說：「我去辭職，不能讓小二和媳婦一直兩地分居。」

　　賀大伯母已經退了，返聘回去的。

　　賀家人沒異議，確實賀大伯母去，更好。

　　「回房間，跟小二單獨說吧。」

　　池書文回了房間。

　　「你有點早，是不是一晚上沒睡？」

　　賀承蘊嗯了聲，直接承認了。

　　池書文也能理解，說這個話不是訓他。

　　賀承蘊也知道，她哪兒會訓人。

　　是關心。

　　「你洗漱吃飯吧，還要上班。」

　　「我周末跟大伯母一起過去。」

　　到時候可以一起回來。

　　「別折騰了，等長假。」賀承蘊說，「大伯母來了，我就回去了。」

　　「別太想我。」

　　池書文耳朵熱熱的，「那你也去吃飯。」

　　「好。」

　　池書文掛了電話，洗漱穿衣去樓下吃飯。

　　她問大伯母什麼時候去。

　　賀大伯母：「我交接也要幾天，正好趕個長假，一起過去。」

　　池書文點點頭，給賀承蘊發消息說。

　　賀承蘊勾唇：【等你】

　　賀淼淼一看他蕩漾的樣子，就知道是跟池書文發消息。

　　許是心情還是煩悶，她跟賀祁舟吐槽，「我從來沒想過，小二戀愛是這樣的。」

　　明著騷了已經。

　　賀祁舟也沒想到。

　　更沒想到居然那麼長情。

　　「你為什麼不說，當初被綁架那件事？」

　　賀祁舟覺得，要是說了，會省點事。

　　賀承蘊扣下手機，很認真道：「那樣，她怎麼分的清，報恩和喜歡。」